
那天下午四点二十分。
我攥着那张彩票在便利店门口站了整整十五分钟。
风刮得脸疼。
手机银行APP里的余额提示像做梦一样。
三千五百万。
个、十、百、千、万……我蹲在路边数了七遍零。
腿软得站不起来。
彩票站老板隔着玻璃窗朝我喊:“妹子,中啦?”
我慌慌张张把彩票塞进内衣夹层。
手心全是汗。
回家的地铁上,我盯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。
展开剩余99%三十三岁。
眼角有细纹了。
身上这件羽绒服穿了四年,袖口磨得发亮。
包里还装着上个月医院的缴费单。
婆婆的心脏支架。
六万八。
老公张伟昨晚还在说,妈这病就是个无底洞。
说完叹了口气。
翻过身去睡了。
那声叹气像根针。
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。
出地铁站时天已经黑了。
菜市场收摊了。
我绕到超市买了打折的排骨。
二十八块五一斤。
张伟爱吃红烧的。
他说我烧的排骨比他妈做的好吃。
说这话时是五年前。
我们刚结婚。
他还会从背后抱我。
现在?
现在他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脱袜子。
第二件事是问晚饭好了没。
第三件事是躺在沙发上刷抖音。
笑声很大。
和我无关。
钥匙插进锁孔时我停了一下。
把彩票从内衣里拿出来。
夹在手机壳后面。
开门。
客厅的灯亮得晃眼。
婆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。
电视里放着她爱看的家庭伦理剧。
“回来啦?”
她眼皮都没抬。
“妈。”
我把排骨拎进厨房。
张伟从卧室出来。
穿着那件起球的旧睡衣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“加班。”
我低头换拖鞋。
右脚鞋底开了胶。
走路时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。
上个月就想换。
一直没舍得。
“加班费有吗?”
婆婆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。
声音不大。
但厨房里的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张伟没接话。
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。
水哗哗地响。
晚饭时谁也没说话。
排骨烧得有点咸。
我加了两次水。
还是咸。
婆婆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。
“齁死了。”
她倒了杯白开水。
一口一口地喝。
张伟看了我一眼。
“下次少放点盐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把头埋得很低。
饭粒卡在喉咙里。
咽不下去。
收拾碗筷时婆婆在客厅说话。
“对了,今天我看中一套房子。”
“在城东新区。”
“七十平,七十万。”
“养老正合适。”
水龙头开得太大。
水溅了我一身。
张伟擦桌子的手停住了。
“妈,咱们哪有那么多钱?”
“贷款啊。”
婆婆的声音理所当然。
“你王阿姨儿子就给买了养老房。”
“人家还是贷款买的呢。”
“我这可是全款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全款”两个字。
像在炫耀什么。
厨房的灯光是冷白色的。
照得我手指发青。
碗洗到第三个时。
张伟进来了。
他靠在冰箱上。
“妈的病你也知道。”
“医生说要静养。”
“现在住六楼,爬楼梯太吃力。”
我没说话。
洗洁精的泡沫漫过手背。
凉飕飕的。
“首付大概要二十万。”
张伟继续说。
“我算过了。”
“把咱们那点存款拿出来。”
“再找同事借五万。”
“应该够。”
泡沫突然炸开。
溅到眼睛里。
疼得我直抽气。
“怎么了?”
张伟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我没接。
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袖子湿了一片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彩票就在枕头底下。
薄薄一张纸。
硌得慌。
张伟睡得很熟。
打呼噜。
一声接一声。
我侧过身看他。
这张脸看了十年。
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三岁。
他追我那会儿会写情书。
虽然字丑。
但每一封我都留着。
压在老家箱底。
现在他半年没给我买过一支口红。
上次生日礼物是条围巾。
淘宝九块九包邮。
掉毛。
凌晨三点。
我轻轻爬起来。
躲进卫生间。
锁上门。
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
我又查了一遍奖金。
三千五百万。
税后两千八百万。
手指在颤抖。
想给闺蜜发微信。
打了又删。
最后只发了一句:“睡了吗?”
她秒回:“追剧呢,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
我退出聊天界面。
坐在马桶盖上发呆。
这笔钱能改变什么?
不知道。
真的不知道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张伟一大早就出门了。
说是陪婆婆看房。
走前问我:“存款单放哪了?”
“衣柜最底下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自己都害怕。
那二十万是我们攒了六年的。
原本计划明年换辆车。
张伟那辆二手捷达总坏。
上个月修车花了两千。
他心疼了好几天。
现在要全部拿出来。
给他妈买养老房。
连商量都没有。
他们出门后我去了彩票中心。
流程比想象中简单。
工作人员很专业。
签字时手抖得厉害。
“第一次中大奖吧?”
办理的小姐姐笑着说。
“很多人都这样。”
我没笑。
笑不出来。
钱到账时是下午两点。
银行打来电话确认。
我站在街头。
看着车来车往。
突然很想哭。
但眼泪憋回去了。
回家路上我买了蛋糕。
张伟最爱吃的巧克力味。
八十八块钱。
以前嫌贵。
现在拎在手里轻飘飘的。
婆婆先回来的。
看见蛋糕撇撇嘴。
“又乱花钱。”
“今天高兴。”
我说。
她瞥我一眼。
“中邪了?”
我没接话。
把蛋糕放进冰箱。
张伟是五点到家的。
脸上带着笑。
“房子定了。”
“妈特别满意。”
“交了五万定金。”
他难得地主动洗了水果。
切了西瓜。
最中间的那块递给婆婆。
第二块给我。
“对了。”
他咬了口西瓜。
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“下个月开始咱俩工资得紧着点。”
“要还贷款。”
“你的化妆品什么的……”
“先别买了。”
西瓜很甜。
甜得发苦。
我放下牙签。
“有件事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张伟在擦手。
毛巾是旧的。
边都破了。
“我失业了。”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婆婆先跳起来。
“什么?!”
“公司裁员。”
我低着头。
盯着地板缝里的灰尘。
“今天刚通知。”
“赔偿金呢?”
张伟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。
“N+1,五万多。”
“下个月发。”
他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。
没捡。
那晚张伟抽了半包烟。
在阳台。
我躺在床上听。
打火机响了又响。
婆婆的房门一直关着。
但我知道她没睡。
在等。
等张伟做决定。
凌晨一点。
张伟钻进被窝。
带着一身烟味。
“工作能找到吗?”
“正在找。”
“现在就业形势不好。”
他翻了个身。
背对着我。
“妈的房子……定金已经交了。”
“违约要赔两万。”
我没说话。
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天花板上有块水渍。
像朵枯萎的花。
第二天我起得很早。
熬了粥。
煎了鸡蛋。
张伟睡到九点才起。
眼睛里有红血丝。
“我想了一晚上。”
他坐下。
没碰早餐。
“妈的房不能退。”
“但咱们现在压力太大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那赔偿金下来后。”
“先拿来还贷款。”
“行吗?”
粥很烫。
烫得舌尖发麻。
我点了点头。
婆婆从房间出来时脸上带着笑。
“小伟啊,妈昨天看中个按摩椅。”
“说对心脏好。”
“一万二。”
张伟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等房子手续办完再买吧。”
“行行行,听你的。”
婆婆破天荒地给我夹了块咸菜。
“你也别太着急。”
“工作慢慢找。”
“年纪大了是这样的。”
她今年六十五。
我三十三。
她说我年纪大了。
接下来的一周。
我每天假装出门找工作。
其实在咖啡馆坐一天。
看银行卡余额。
数零。
数到第七天时。
张伟打电话来。
“找到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哦。”
他声音很沉。
“妈那边催着办过户。”
“赔偿金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下周一。”
“那好,周一我去银行办贷款。”
他挂了。
没问我吃没吃饭。
没问今天面试顺不顺利。
周日晚上。
婆婆做了红烧鱼。
说是给我打气。
饭桌上她不停地说房子的事。
“那小区绿化可好了。”
“一楼带小院。”
“能种菜。”
张伟难得地开了瓶啤酒。
“妈苦了一辈子。”
“也该享福了。”
他们碰杯。
没叫我。
周一。
张伟一大早就去银行了。
我坐在客厅。
等。
九点。
十点。
十一点。
他回来了。
脸色铁青。
“贷款没批下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“说是最近政策收紧。”
“我这个收入水平……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又少了一个人还贷。”
“银行觉得风险大。”
“那怎么办?!”
婆婆声音尖得刺耳。
“定金都交了!”
“违约要赔两万!”
“两万啊!”
她捶胸顿足。
像天塌了。
张伟抱着头蹲在地上。
我突然开口。
“我爸妈那边……”
“还有点钱。”
两人同时抬头。
眼睛里有光。
“能借多少?”
张伟站起来。
“十万?”
“二十万?”
“我问问。”
我拿起手机。
进了卧室。
关上门。
靠在门板上。
手在抖。
电话是打给我妈的。
真打了。
聊了十分钟家常。
挂断后我在房间里站了五分钟。
开门出去。
“我妈说……”
“最多能借十五万。”
张伟的眼睛亮了。
婆婆也是。
“但要写借条。”
我补充。
“而且得半年内还。”
“没问题!”
张伟拍胸口。
“我省吃俭用!”
“一定还!”
那天下午。
他们又去售楼处了。
签合同。
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们走远。
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。
烫手。
房子手续办得出奇得快。
一周后。
婆婆拿到了钥匙。
她请了所有亲戚来参观。
在小区门口饭店摆了两桌。
席间一直拉着张伟的手。
“我儿子孝顺!”
“全款买的房!”
亲戚们恭维的话像潮水。
把我淹没了。
“小伟真有本事!”
“淑芬(婆婆名字)你好福气啊!”
张伟喝得满脸通红。
“应该的!”
“我妈养我不容易!”
没人看我。
我坐在最角落的桌子。
吃凉了的菜。
那天晚上张伟吐了三次。
我收拾到凌晨两点。
他躺在床上说胡话。
“妈……”
“房子……”
“儿子给你买房了……”
我拧毛巾的手停住了。
水滴滴答答落在盆里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张伟睡到中午才起。
头疼。
我给他泡了蜂蜜水。
“对了。”
他揉着太阳穴。
“妈说搬家要选个好日子。”
“下周三。”
“你请假帮个忙。”
“我失业了。”
我提醒他。
“哦对。”
他有点尴尬。
“那你在家收拾东西吧。”
“妈那边东西多。”
我没应声。
低头擦桌子。
桌子很旧了。
结婚时买的。
贴皮都翘起来了。
周三。
搬家公司的车来了。
婆婆指挥工人搬东西。
她的宝贝红木椅子。
她的蚕丝被。
她的紫砂壶。
张伟跑前跑后。
汗湿透了衬衫。
我抱着纸箱站在楼道里。
纸箱里是婆婆的旧衣服。
有霉味。
新房布置得很漂亮。
婆婆自己选的窗帘。
大红花。
土气。
但她喜欢。
“这才像家!”
她坐在新沙发上。
摸着真皮扶手。
“那个旧沙发早该扔了!”
“硌得我腰疼!”
旧沙发是我爸妈送的。
结婚礼物。
用了十年。
上周被收废品的拉走了。
五十块钱。
安顿好后婆婆说要请客。
在新家。
张伟买了海鲜。
我下厨。
做了十二个菜。
婆婆的老姐妹们都来了。
“这房子真气派!”
“全款买的?”
“小伟可真能干!”
张伟被夸得飘飘然。
开了两瓶红酒。
“大家多吃点!”
“都是我媳妇的手艺!”
有人看了我一眼。
很快移开视线。
继续夸房子。
客人们走后一片狼藉。
我收拾到晚上十点。
婆婆早睡了。
在新床上。
张伟躺在沙发上玩手机。
“今天累坏了吧?”
他头也不抬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睡个懒觉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。
“对了。”
“妈说想请个保姆。”
“她心脏不好。”
“不能累着。”
洗碗的手一滑。
盘子碎了。
“怎么了?”
张伟抬头。
“没事。”
我蹲下去捡碎片。
手指被划破了。
血滴在白色瓷砖上。
很刺眼。
那天之后。
婆婆正式住进了新房。
张伟每天下班先去她那儿。
待一小时。
再回我们那个老破小。
他说是陪妈说话。
怕她寂寞。
我的手机从没响过。
他到家时饭菜都凉了。
我热了一遍又一遍。
一个月后。
赔偿金到账了。
五万三千六百块。
张伟第一时间转走了五万。
“先还贷款。”
他说。
“剩下的三千六你留着买菜。”
银行卡余额回到两位数。
我看着那串数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找工作的事张伟不再问了。
他默认我在家闲着。
每天下班会问:“今天投简历了吗?”
“投了。”
“有面试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对话到此结束。
像例行公事。
婆婆的保姆请了。
一个月四千五。
张伟出的钱。
他说:“妈高兴就好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没问这钱从哪来。
他的工资卡我一直没见过。
秋天来了。
我的生日也到了。
三十四岁。
张伟忘了。
婆婆更不会记得。
我自己煮了碗长寿面。
加了个鸡蛋。
吃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。
咸的。
闺蜜打电话来。
“出来逛街啊!”
“好久没见你了!”
我们在商场碰头。
她看我第一眼就皱眉。
“你怎么瘦成这样?”
“有吗?”
“脸色也差。”
她拉我进咖啡店。
“到底怎么了?”
我搅着咖啡。
不知道该从哪说起。
最后还是说了。
说失业。
说婆婆的房子。
说那五万赔偿金。
闺蜜气得拍桌子。
“张伟是不是有病?!”
“那是你的赔偿金!”
“他凭什么全拿走?!”
“还有!”
“凭什么给他妈全款买房?!”
“你们自己不过了?!”
咖啡凉了。
我一口没喝。
“算了。”
我说。
“都这样了。”
“什么叫都这样了?!”
闺蜜抓住我的手。
“你不能再这么软!”
“会被人欺负死的!”
她的手很暖。
我的冰凉。
那天她非要给我买衣服。
刷了她的卡。
一千二的风衣。
“生日礼物!”
她瞪我。
“不许不要!”
我穿着新衣服回家。
张伟在沙发上打游戏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这衣服新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……打折的,三百。”
他哦了一声。
继续打游戏。
没看出我在撒谎。
十一长假。
婆婆说要旅游。
去海南。
“王阿姨都去了!”
“拍照可好看了!”
张伟面露难色。
“妈,最近手头紧……”
“贷款不是我还吗?”
婆婆不高兴。
“你那工资够干嘛的?”
“我都跟老姐妹说好了!”
最后张伟妥协了。
刷的信用卡。
两张。
额度都刷爆了。
他找我商量。
“你那三千六……”
“先借我。”
“下个月还你。”
我给了。
微信转账。
他没说谢谢。
婆婆旅游去了七天。
朋友圈发了九十八张照片。
海边的。
酒店的。
海鲜大餐的。
配文:“儿子孝顺,带妈妈看世界!”
张伟每条都点赞。
我划过去。
没点。
婆婆回来的那天。
带了一堆特产。
椰子糖。
海苔。
“给,尝尝。”
她递给我一包。
最便宜的那种。
张伟的是条珍珠项链。
虽然不贵。
但包装精美。
十二月底。
天冷了。
老房子的暖气不好。
夜里冻得脚冰。
张伟说:“明年想办法装修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那边暖气可好了。”
“二十六度。”
“穿短袖都行。”
我没接话。
把冰脚缩进被窝。
元旦前一天。
婆婆打电话来。
说要在家请客。
“老姐妹们都来!”
“你得露一手!”
“让她们尝尝你的手艺!”
张伟转达时眼睛盯着电视。
“哦。”
我应了一声。
“明天早点过去。”
“买条鱼。”
“要新鲜的。”
第二天我六点起床。
去早市。
天还没亮。
鱼贩子的灯黄惨惨的。
客人来了八个。
都是婆婆的老姐妹。
带了一堆孙子孙女。
客厅吵得像菜市场。
孩子们跑来跑去。
撞翻了垃圾桶。
我在厨房煎炸烹煮。
油烟熏得眼睛疼。
饭桌上。
婆婆眉飞色舞。
“这房子全款!”
“我儿子争气!”
“儿媳妇也还行。”
“就是最近失业了。”
“在家闲着。”
“这不,做饭还行。”
王阿姨看了我一眼。
眼神里有同情。
很快移开。
饭后一片狼藉。
孩子们把奶油抹得到处都是。
我收拾了三个小时。
腰直不起来。
婆婆在客厅打麻将。
笑声很大。
张伟帮着端茶倒水。
没人问我累不累。
没人帮我擦一下灶台。
回家路上。
张伟突然说:“妈今天挺高兴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多去帮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了。”
他想起什么。
“妈说保姆下个月不干了。”
“你要不……”
“先别找工作了。”
“去妈那边照顾着?”
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。
照在他脸上。
很陌生。
我没说话。
他当默认了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。
梦见中彩票那天。
便利店老板问我:“妹子,中啦?”
我摇头说:“没有。”
然后哭了。
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。
张伟在打呼噜。
我轻轻起身。
走到客厅。
从书架最顶层摸出一个铁盒子。
里面是那张银行卡。
还有身份证。
和一张很早的合照。
二十四岁的我们。
笑得很傻。
春节快到了。
婆婆说要大办。
“第一年在新房过年!”
“得热闹!”
张伟列了采购单。
三页纸。
我负责采买。
超市人山人海。
推车撞来撞去。
我挤在人群里。
像一条缺氧的鱼。
年三十那天。
从早忙到晚。
婆婆的亲戚来了十几口。
小孩子满屋跑。
瓜子皮花生壳扔一地。
我做了十六个菜。
最后一个汤端上桌时。
他们已经开吃了。
没人等我。
主位坐着婆婆。
她左边是张伟。
右边是她的宝贝外孙。
我的位子在厨房门口。
对着洗手间。
吃饭时话题围绕房子。
“这房子真好!”
“大姐你享福了!”
“小伟真有出息!”
张伟被灌了很多酒。
脸红脖子粗。
“应该的!”
“我妈养我不容易!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很快移开。
继续敬酒。
春晚开始的时候。
我在洗碗。
水池堆成山。
水很冷。
洗洁精用完了。
我用手抠掉油渍。
指甲缝里塞满污垢。
客人们走后已经凌晨一点。
张伟醉得站不稳。
倒在沙发上就睡。
我拖地。
擦桌子。
收拾残局。
婆婆早睡了。
鼾声从主卧传出来。
很响。
初一早上。
我被电话吵醒。
我妈打来的。
“闺女,过年好。”
“妈,过年好。”
“吃饺子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我撒谎。
其实还没做饭。
张伟在睡觉。
婆婆没起。
冰箱里只有剩菜。
初二回娘家。
张伟不情愿。
“妈一个人在家……”
“那我自己回。”
我打断他。
他愣了愣。
“行吧。”
“早点回来。”
我坐长途车回去的。
两个半小时。
车上人很少。
我靠窗坐着。
看外面枯黄的田野。
我妈做了一桌子菜。
全是我爱吃的。
“怎么瘦了?”
她摸着我的脸。
“工作累的。”
我笑。
“张伟呢?”
“在家陪他妈。”
我爸叹了口气。
没说话。
那顿饭吃得很慢。
我妈一直给我夹菜。
碗里堆成小山。
临走时我妈塞给我一个红包。
“压岁钱。”
“妈,我都三十四了。”
“在妈这儿永远是孩子。”
她眼睛红了。
“受委屈了就说。”
“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。”
车开出去很远。
我回头看。
他们还站在村口。
两个小小的身影。
在风里。
回家已经晚上八点。
张伟在打游戏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妈那边打电话说马桶堵了。”
“我下午去通了。”
他没抬头。
“哦。”
我放下包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点了外卖。”
厨房冷锅冷灶。
我泡了碗面。
红烧牛肉味。
吃了一半倒掉了。
咸。
三月。
婆婆心脏病犯了。
住院。
张伟请了三天假。
我全天陪护。
医院的味道很难闻。
消毒水混着药味。
婆婆住单间。
一天八百。
医保不报销。
张伟刷的信用卡。
眉头都没皱。
我每天送饭。
炖汤。
洗衣服。
隔壁床的阿姨夸我孝顺。
婆婆撇嘴。
“她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失业了。”
“在家没事干。”
阿姨看了我一眼。
没再说话。
出院那天。
结账。
两万三。
张伟签字时手抖了一下。
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妈没事就好。”
他说。
回家的车上。
婆婆一直说医院条件差。
“护士态度不好!”
“饭难吃!”
“床硬!”
张伟附和。
“下次换一家。”
我坐在副驾驶。
看窗外。
树开始发芽了。
春天来了。
但我感觉不到暖。
四月中旬。
张伟公司裁员。
他没被裁。
但降薪了。
每个月少两千。
他回家发了好大的火。
摔了杯子。
“凭什么降我的薪?!”
“我干得比谁都卖力!”
碎片溅到我脚边。
我没躲。
安静地扫地。
一片一片捡起来。
那天晚上他失眠。
在床上翻来覆去。
“房贷怎么办……”
“妈的保姆费……”
“信用卡……”
我没说话。
黑暗中睁着眼。
数羊。
数到三千六百只。
天亮了。
第二天他去找婆婆商量。
能不能先停掉保姆。
“我自己照顾不过来。”
婆婆当场就哭了。
“我命苦啊!”
“儿子不孝顺!”
“想让我累死!”
张伟妥协了。
回来时眼睛是红的。
“我再想办法。”
他说。
然后进了书房。
关上门。
我知道他在干什么。
刷信用卡套现。
以卡养卡。
像个无底洞。
但我没说。
一个字都没说。
五一劳动节。
婆婆说想去泡温泉。
“老姐妹们都去过!”
“就我没去过!”
张伟查了价格。
一个人五百八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妈,下个月行吗?”
“下个月天热了!”
“还泡什么温泉!”
婆婆摔了电话。
张伟坐在沙发上叹气。
我递给他一杯水。
他接过。
没喝。
最后他还是订了。
两个人的。
他和婆婆。
“你在家看家。”
他说。
“温泉你也不爱泡。”
我确实不爱。
但我想去。
哪怕只是走走。
他们去了两天。
朋友圈发了好多照片。
张伟扶着婆婆。
笑得很开心。
我在家打扫卫生。
把整个房子擦了一遍。
连窗框都擦了。
他们回来的那天晚上。
张伟给了我一个小袋子。
“温泉酒店的洗发水。”
“挺好用的。”
我接过。
放在梳妆台上。
再也没动过。
六月初。
张伟的信用卡逾期了。
银行打电话催。
他躲到阳台接。
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再宽限几天……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
“一定还……”
回来时脸色苍白。
“你能不能……”
“先找份工作?”
他看着我。
“哪怕一个月三四千。”
“也能帮衬点。”
我点头。
“好。”
我开始真正找工作。
投简历。
面试。
但很困难。
三十四岁。
失业半年。
没特殊技能。
处处碰壁。
有一次面试。
面试官直接说:
“你这个年纪……”
“我们更倾向于年轻人。”
我道谢。
离开。
在电梯里哭了。
无声地哭。
六月十五号。
我找到了工作。
超市理货员。
一个月三千二。
早班晚班轮换。
张伟知道后皱了皱眉。
“超市啊……”
“先干着吧。”
他没问累不累。
没问几点下班。
没问吃饭怎么解决。
第一天上班。
我被安排到生鲜区。
处理鱼。
腥味很重。
手套破了。
鱼鳞扎进手里。
下班时手都泡白了。
还有伤口。
张伟看到我手上的创可贴。
“怎么搞的?”
“鱼划的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
他说完就去洗澡了。
水声哗哗的响。
超市工作很累。
一站八小时。
腿肿了。
晚上睡觉抽筋。
疼醒。
张伟睡得很熟。
我咬着被子。
等那阵疼过去。
七月。
天热得不行。
婆婆嫌空调费电。
不肯开。
张伟给她买了风扇。
四百多。
静音的。
“妈怕吵。”
他说。
我们家的空调坏了三年。
一直没修。
风扇是二手市场买的。
五十块。
噪音很大。
八月初。
婆婆生日。
大办。
在酒店。
三桌。
张伟刷的信用卡。
“妈七十大寿。”
“不能寒酸。”
他定了个六层蛋糕。
九百八。
我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。
客人很多。
婆婆穿红旗袍。
像新娘子。
张伟挨桌敬酒。
“感谢各位来给我妈过生日!”
“我先干为敬!”
他喝多了。
抱着婆婆哭。
“妈!儿子一定让你享福!”
全场鼓掌。
有人抹眼泪。
我坐在最角落。
吃一颗花生米。
嚼了很久。
九月份。
超市搞活动。
我连续上了半个月夜班。
凌晨两点下班。
路上没人。
我骑共享单车回家。
有一次车坏了。
推着走了三公里。
到家时天都快亮了。
张伟在打呼噜。
我洗了澡。
躺下。
睡不着。
国庆节。
超市三倍工资。
我主动加班。
张伟带婆婆去周边旅游。
两天一夜。
朋友圈发了九张照片。
我在搬货。
腰闪了。
贴了膏药。
味道很冲。
十月十号。
发工资。
三千二百块。
加两百全勤奖。
张伟问我:“能借我两千吗?”
“信用卡要还。”
“下个月还你。”
我给了两千五。
自己留了九百。
他没问够不够花。
我也没说。
十一月底。
婆婆说家里冷。
要装地暖。
“老王家的地暖可舒服了!”
“光脚走都不凉!”
张伟查了价格。
两万多。
他沉默了一整晚。
第二天去银行申请了消费贷。
批了三万。
利息很高。
安装地暖那几天。
婆婆暂时搬来和我们住。
六楼。
她爬一次喘一次。
“还是电梯房好啊!”
“我这心脏……”
张伟很愧疚。
每天背她上下楼。
我做饭。
端茶倒水。
像个保姆。
地暖装好了。
婆婆欢天喜地搬回去。
走时落下一包衣服。
“帮我洗了!”
“手洗!”
“洗衣机洗坏了!”
那包衣服有七件。
我手洗了两个小时。
手指起皱。
十二月。
张伟的消费贷逾期了。
银行电话打到我手机上。
“您是张伟的爱人吗?”
“他贷款逾期了。”
“请您转告他尽快还款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没告诉他。
但他还是知道了。
银行找到了他公司。
年底。
超市盘点。
我连续加班三天。
最后一天晕倒了。
低血糖。
店长送我去的医院。
“你这样不行啊。”
“得好好休息。”
我笑笑。
没说话。
休息不起。
张伟来医院时脸色不好。
“怎么这么不小心?”
“医药费谁出?”
“超市管吗?”
护士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古怪。
出院后我瘦了五斤。
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
张伟说:“瘦点好。”
“显年轻。”
镜子里的我面色蜡黄。
眼窝深陷。
像四十岁。
过年。
又在婆婆新房。
今年人更多。
张伟的堂兄弟表姐妹都来了。
二十几口人。
我做了二十个菜。
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八点。
没人帮忙。
孩子们把厨房弄得一团糟。
我默默收拾。
一遍又一遍。
饭桌上。
张伟的堂哥夸他。
“小伟真有本事!”
“给妈买这么大房子!”
“全款!厉害!”
张伟笑得眼睛眯成缝。
“应该的!”
“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!”
堂哥看了我一眼。
“弟妹也挺能干。”
“这一桌子菜……”
“都是她做的?”
“嗯。”
张伟夹了块鱼肉。
“她也就这点优点了。”
鱼肉很嫩。
刺却卡在我喉咙里。
咽不下去。
春晚开始的时候。
我在洗碗。
客厅传来笑声。
小品。
很热闹。
水很冷。
油渍很难洗。
手裂了口子。
初三。
婆婆说要请保姆回来。
“地暖太干。”
“我嗓子不舒服。”
“得有人炖梨汤。”
张伟面露难色。
“妈,最近……”
“钱又不够花了?”
婆婆沉下脸。
“那我这老骨头自己伺候自己吧!”
“累死算了!”
张伟又妥协了。
刷信用卡付了三个月工资。
一万三千五。
回家后他坐在沙发上叹气。
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得换个工作。”
“超市工资太低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听说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七八千。”
我没说话。
看着他。
他眼神闪躲。
“当然,你要是吃不了苦就算了。”
“当我没说。”
我真的去送外卖了。
注册了平台。
买了电动车。
二手的一千二。
用我最后的积蓄。
第一天就摔了。
下雨天。
路滑。
膝盖磕破了。
血顺着裤腿流。
我给顾客打电话道歉。
餐洒了。
赔了钱。
差评。
张伟看到我腿上的伤。
“怎么搞的?”
“摔了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
他给了我一张创可贴。
云南白药的。
最便宜的那种。
送外卖比超市累。
但挣得多。
第一个月。
我挣了六千八。
张伟很高兴。
“你看,我说吧!”
“能挣到钱!”
他拿走了五千。
“还信用卡。”
我留下了八百。
吃饭。
充电费。
第二个月。
我成了单王。
挣了九千三。
张伟眼睛都亮了。
“下个月争取过万!”
我没应声。
累得说不出话。
腿上的伤没好全。
又添新伤。
婆婆知道我送外卖后很不高兴。
“多丢人啊!”
“让人知道我儿媳妇送外卖!”
“我老脸往哪搁!”
张伟解释。
“妈,现在送外卖不丢人。”
“挣得多。”
“那也不行!”
婆婆摔了筷子。
“赶紧让她换个工作!”
“不然别来我这!”
我站在门外。
手里拎着给她买的燕窝。
三百八一盒。
我送了三天外卖挣的。
最后我还是继续送外卖。
但不去婆婆小区。
怕碰到她熟人。
张伟同意了。
“妈那边我去说。”
“你避着点。”
三月。
张伟升职了。
工资涨回原来的水平。
他松了口气。
“终于缓过来了。”
那天他难得地请我吃了顿饭。
麻辣烫。
四十八块钱。
我吃了很多。
辣得流泪。
他说:“慢点吃。”
眼神里有久违的温柔。
我以为日子会好起来。
但并没有。
四月初。
婆婆说想买车。
“老王儿子给她买了辆电动车!”
“能跑五十公里!”
“接孙子方便!”
张伟皱眉。
“妈,你不会开车。”
“我学啊!”
“我都打听好了!”
“驾校才三千!”
张伟又沉默了。
他卡里只剩五百。
刚还完信用卡。
最后他来找我。
“能不能……”
“借我三千?”
“妈想学车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里面有恳求。
有疲惫。
有心虚。
唯独没有愧疚。
“好。”
我说。
“下个月发工资给你。”
“谢谢你!”
他握住我的手。
很用力。
我的手很糙。
全是茧子。
他很快松开了。
五月份。
我生日。
三十五岁。
张伟忘了。
婆婆更不会记得。
我自己买了块小蛋糕。
坐在公园长椅上吃。
奶油很甜。
甜得发腻。
我吃了一半。
扔了。
六月。
婆婆拿到驾照了。
她非要买车。
“不买车我考驾照干嘛?!”
张伟头都大了。
“妈,车很贵……”
“便宜的就行!”
“五六万的!”
“贷款买!”
张伟算了算。
首付两万。
月供一千五。
三年。
他又来找我。
“能不能……”
“再借我两万?”
“妈非要车。”
“我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。
现在像个乞丐。
跟我乞讨。
“我没钱。”
我说。
第一次拒绝他。
他愣住了。
“你送外卖不是挣了不少吗?”
“都给你了。”
“上次九千三,你拿了九千。”
“上上次六千八,你拿了五千。”
“我吃饭不要钱吗?”
“充电费不要钱吗?”
“电动车坏了维修不要钱吗?”
我一口气说完。
胸口起伏。
他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跟我算账?”
“我妈不是***?”
我没说话。
转身进了房间。
锁上门。
他在外面砸门。
“你出来!”
“把话说清楚!”
“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!”
我没开。
坐在床上。
抱着膝盖。
眼泪一直流。
但没有声音。
那晚我们分房睡了。
他睡沙发。
我睡床。
第二天他早起上班。
没做早饭。
没叫我。
我睁眼到天亮。
然后起床送外卖。
中午接到我妈电话。
“闺女,你爸住院了。”
“脑梗。”
“在县医院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电动车差点撞树上。
请了假。
赶回县城。
我爸躺在病床上。
插着氧气管。
脸色灰白。
我妈一夜白头。
“医生说……得去省城做手术。”
“要二十万。”
我腿软了。
扶着墙才没倒下。
给张伟打电话。
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喂?”
“我爸住院了。”
“需要二十万手术费。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这么多?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我问问妈。”
他挂了。
我等着。
像等一个宣判。
十分钟后他打过来。
“妈说……”
“家里没钱了。”
“你也知道……”
“刚买了车……”
“贷款……”
我打断他。
“我爸等不起。”
“那我也没办法!”
他声音突然高起来。
“二十万不是小数目!”
“我去哪找!”
“你就不能找你娘家亲戚借借!”
电话挂了。
忙音。
像一把刀。
捅进我心里。
我妈看着我。
眼神里有期待。
有绝望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他……他想想办法。”
我撒谎了。
第一次对妈妈撒谎。
手在抖。
我走出病房。
在医院走廊里翻通讯录。
一个个打电话。
亲戚。
朋友。
同学。
“对不起啊,我最近手头也紧……”
“二十万太多了……”
“我爸去年手术也花了不少……”
打了二十三个电话。
借到三万。
杯水车薪。
最后我走到楼梯间。
蹲在角落。
打开手机银行APP。
看着那个数字。
两千八百万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拨通了省城医院的电话。
“帮我转院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
“用最好的药。”
“请最好的专家。”
我爸转到了省城最好的医院。
专家会诊。
安排手术。
我交了五十万押金。
刷卡的时候手没抖。
很稳。
我妈吓坏了。
“闺女,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中彩票了。”
我平静地说。
“中了多少?”
“够用的。”
我没说具体数字。
怕吓到她。
手术很成功。
我爸醒了。
能说话了。
“闺女……钱……”
“爸,别操心钱的事。”
我握着他的手。
“好好养病。”
他的手很粗糙。
全是老茧。
和我的一样。
我在省城待了一周。
直到我爸出院。
送回老家。
请了保姆。
一个月五千。
“妈,别舍不得花钱。”
我塞给她一张卡。
“里面有十万。”
“先用着。”
我妈哭了。
“闺女,你受苦了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
我笑。
“我很好。”
回城的路上。
张伟打来电话。
“你爸怎么样了?”
“手术做了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二十万。”
“哪来的钱?”
“借的。”
他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对了,妈车买好了。”
“你要不……”
“回来庆祝一下?”
我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。
“好。”
“明天回。”
到家是晚上八点。
张伟在打游戏。
婆婆不在。
“妈呢?”
“去王阿姨家了。”
“显摆新车。”
他头也不抬。
“哦。”
我放下包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点了外卖。”
厨房垃圾桶里两个餐盒。
他没问我吃没吃。
没问我爸怎么样了。
没问钱怎么还。
我洗了澡。
躺在床上。
很累。
但睡不着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银行短信。
两千七百九十万。
还剩这么多。
第二天。
婆婆来了。
红光满面。
“新车可好开了!”
“带你去兜风!”
她拉着张伟下楼。
没叫我。
我在阳台看他们。
一辆白色的小轿车。
婆婆坐在驾驶座。
张伟在副驾驶。
笑得很开心。
中午婆婆在家吃饭。
我做了一桌子菜。
她一直在说车。
“自动挡的!”
“有天窗!”
“音响可好了!”
张伟附和。
“妈喜欢就好。”
“喜欢!特别喜欢!”
婆婆夹了块排骨。
“对了,保险还没买。”
“得三四千呢。”
“小伟,你……”
“我买。”
张伟立刻说。
他卡里只有五百。
我知道。
吃完饭婆婆走了。
张伟坐在沙发上抽烟。
“保险钱……”
“我没钱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我爸手术的钱还没还。”
“亲戚催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我转身进了卧室。
那天晚上他又睡沙发。
我听到他打电话。
“哥们,借我三千……”
“发工资就还……”
打了六个电话。
借到一千五。
还差一半。
第二天他黑着眼圈上班去了。
我请了假。
没送外卖。
去了律所。
“我想咨询离婚。”
律师很专业。
问了很多问题。
财产。
债务。
“婚后债务属于共同债务。”
“但如果有证据证明是单方使用……”
我提供了所有证据。
婆婆房子的购房合同。
车贷合同。
信用卡账单。
消费贷记录。
保姆费转账。
温泉旅游订单。
密密麻麻。
几十页。
律师看完后沉默了。
“您丈夫……”
“一直在用夫妻共同财产供养他母亲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并且您一直在承担家庭开支?”
“是的。”
“甚至还负担了他母亲的额外消费?”
“是的。”
律师推了推眼镜。
“这个案子……”
“您有很大胜算。”
从律所出来。
天很蓝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六年了。
第一次感觉能呼吸。
接下来的一周。
我照常送外卖。
照常做饭。
照常沉默。
张伟在筹钱。
卖了他的游戏机。
卖了他的名牌手表。
卖了结婚时我送他的钢笔。
凑了四千。
买了保险。
还剩五百。
给我买了支口红。
“老婆,辛苦了。”
他说。
眼神真诚。
我收下了。
说谢谢。
但没用。
放在梳妆台最里面。
七月初。
我爸彻底康复了。
能下地走路了。
我妈打电话来。
声音带着笑。
“你爸能自己吃饭了!”
“保姆照顾得很好!”
“闺女,你别担心。”
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我说好。
眼泪掉下来。
赶紧擦掉。
七月十号。
我递交了离婚协议。
通过律师。
张伟收到时懵了。
“这是什么?!”
“离婚协议。”
我平静地说。
“你疯了吗?!”
他撕了协议。
“我不签!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
我拿出另一份。
“律师那里还有。”
他瞪着我。
像看陌生人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说为什么?”
我第一次把话说开。
“结婚六年。”
“你妈买房,全款七十万。”
“买车,六万。”
“请保姆,一个月四千五。”
“旅游,温泉,生日宴……”
“你刷爆了三张信用卡。”
“欠了二十万消费贷。”
“我的赔偿金。”
“我的工资。”
“我送外卖挣的钱。”
“全都填进去了。”
“而我爸手术需要二十万。”
“你说没钱。”
我看着他。
一字一句。
“张伟。”
“这日子,我过够了。”
他脸色煞白。
“你……你算计我?”
“我只是在记账。”
“记这六年来的每一笔账。”
“你妈花的每一分钱。”
“都有记录。”
我把账本扔在桌上。
厚厚一本。
他翻了几页。
手在抖。
“我不会签的。”
他咬着牙。
“拖也要拖死你。”
“那我们就法庭见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律师说,你这种情况。”
“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“法官会怎么判。”
“你很清楚。”
他跌坐在沙发上。
像被抽走了骨头。
婆婆知道后杀了过来。
一进门就哭。
“我苦命的儿啊!”
“这个女人没良心啊!”
“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你了!”
我安静地等她哭完。
“妈。”
我第一次这么叫她。
也是最后一次。
“您房子的购房合同。”
“写的是您和张伟的名字。”
“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“我可以要求分割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那房子有我一半。”
“要么折现给我三十五万。”
“要么卖房分钱。”
她尖叫起来。
“你做梦!”
“那是我儿子给我买的!”
“是我的养老房!”
“法律不这么认为。”
我拿出复印件。
“这是购房合同。”
“这是付款记录。”
“用的是我们的夫妻共同存款。”
“还有贷款。”
“您儿子一个人还的。”
“但我们的收入是共同财产。”
她听不懂法律术语。
但听懂了要分房子。
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开始撒泼。
“没天理啊!”
“儿媳妇要抢婆婆的房子啊!”
“大家都来看看啊!”
张伟想去扶她。
被我拦住。
“让她哭。”
“哭完了我们谈正事。”
婆婆哭了一个小时。
没人理她。
自己停了。
谈判持续了三天。
最后的结果是:
房子归婆婆。
但她需要给我三十五万折价款。
车归婆婆。
贷款她自己还。
债务归张伟。
二十万信用卡。
五万消费贷。
我不用承担。
张伟签协议时手一直在抖。
“你早就计划好了?”
“从什么时候?”
“从我失业那天。”
我说。
“不。”
“从你拿走我的赔偿金那天。”
“从你给你妈全款买房那天。”
“从你让我送外卖还债那天。”
“从你拒绝给我爸出手术费那天。”
他抬头看我。
眼睛通红。
“你真狠。”
“不及你十分之一。”
我签字。
转身离开。
没回头。
离婚手续办得很快。
拿到离婚证那天。
我把三十五万转给了妈妈。
“爸后续康复用。”
“剩下的你们养老。”
我妈又哭了。
“闺女,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中彩票了。”
我笑。
“中了很多。”
“够花一辈子。”
我没告诉她具体数字。
怕她睡不着觉。
我在省城买了套房。
三室两厅。
拎包入住。
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江景。
很美。
我拍了张照片。
发给闺蜜。
她秒回:“牛逼!!!”
三个感叹号。
张伟的消息是一个月后发来的。
“妈住院了。”
“心脏又出问题。”
“需要十万。”
“能借我吗?”
我删了短信。
没回。
拉黑号码。
后来听说。
他把车卖了。
给婆婆治病。
还不够。
又借了高利贷。
房子也抵押了。
但银行估值只有五十万。
因为那房子地段不好。
产权还有问题。
他求我帮忙。
托共同朋友传话。
我回:“与我无关。”
朋友说:“你真绝情。”
“嗯。”
我说。
“我学会了。”
再后来。
听说婆婆出院了。
但身体垮了。
需要长期服药。
一个月好几千。
张伟打三份工。
白天上班。
晚上送外卖。
凌晨代驾。
三十八岁的人。
看起来像五十。
朋友聚会提起他。
都叹气。
“何必呢。”
“当初对你老婆好点……”
“也不至于……”
我没说话。
低头喝茶。
茶很香。
是今年的新龙井。
八百一两。
今年我三十六岁。
看起来像二十八。
每天睡到自然醒。
逛街。
看书。
学插花。
学烘焙。
偶尔旅旅游。
银行卡里的数字越来越少。
但还是很长一串。
花不完。
上个月去了趟欧洲。
在巴黎铁塔下自拍。
发朋友圈。
张伟点赞了。
很快又取消。
我看到了。
但不在意。
昨天逛商场。
遇见他和婆婆。
他老了很多。
背有点驼。
婆婆坐在轮椅上。
脸色蜡黄。
看见我。
他愣了一下。
想躲。
没躲开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我先开口。
“好……好久不见。”
他眼神躲闪。
“你……过得挺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推着轮椅要走。
婆婆突然抓住我的手。
“小琳……”
“妈错了……”
“你原谅妈……”
她的手很瘦。
像枯树枝。
我轻轻抽出来。
“阿姨,您认错人了。”
“我不是您儿媳妇。”
转身离开。
没回头。
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。
清脆。
响亮。
像某种宣告。
走出商场时阳光很好。
我戴上墨镜。
开车回家。
副驾驶上放着刚买的包。
三万八。
刷卡时眼睛都没眨。
等红灯时收到闺蜜微信。
“晚上新开的日料店!”
“人均两千!”
“去不去!”
我回:
“去。”
“我请。”
绿灯亮了。
我踩下油门。
车汇入车流。
像一滴水融入大海。
再无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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